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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唐愁苦詩歌的意象類型



  閔潔 老師

  [内容提要]  中唐時期,時代動盪,文人們反思現實,創作了大量的愁苦詩歌,這些愁苦詩歌藉助夕陽、秋、孤舟、猿猴的意象,渲染了哀愁、悲怨的情緒。

  關鍵詞:愁苦詩歌  意象類型

  

  唐玄宗天寶十四載(755),爆發了歷時八年的安史之亂。安史之亂是唐王朝由盛轉衰的標誌,它猶如晴天霹靂,頓時把士人卷進了歷史的黑洞中,又似一陣突起的凛冽寒風,霎時把人刮進了蕭瑟凋零的冬季。此次事件成爲唐朝政治的轉折點,使唐王朝迅速地由繁榮轉入衰亂。同時這場巨大的灾難,也給唐詩帶來不小的轉變。盛唐詩歌中表現出的昂揚的氣勢、激烈的熱情、想要建立功業的雄心壯志、富於浪漫色彩的詩歌情調到中唐便戛然而止。整個中唐時期,由於時代的巨變、社會的凋敝、政治的黑闇,同時詩人們飽受亂離之苦,對時代有了更深刻的認識。他們敢於揭示統治階級的殘酷,對人民的疾苦表示同情,也對自己功名難獲、仕途坎坷的種種境遇深深不滿,從而搆成了中唐詩歌特有的愁苦之音。中唐時期大批文人參與了愁苦詩歌的創作,如元結、杜甫、劉長卿、韋應物、韓愈、孟郊、李賀、劉禹錫、柳宗元、李德裕、白居易、元稹、張籍等。

  安史之亂是盛唐和中唐的分水嶺,戰亂給人們帶來的是一種“日薄西山,氣息奄奄”的衰敗景象,這使得詩人們的精神風貌發生巨大的變化,更使得詩歌創作的感情基調也隨之發生重大的變化。由於看不到唐王朝中興的光明前景,心中只有無限的失望和迷惘,他們的詩歌中充滿着對社會現實失望、無奈的嘆息,流露出惆悵的心緒和冷落寂寞的情調,這便是中唐一代的愁苦之音。但詩人對愁苦之音的抒發,却是借用多種意象完成的。

  意象是中國古代文藝美學的重要範疇。袁行霈先生認爲:“意象是融入主觀情感的客觀物象,或者是藉助客觀物象表現出來的主觀情意。”同時他認爲:“詩的意象帶有强烈的個性特點,最能見出詩人的風格。詩人有没有獨特的風格,在很大程度上取决於是否建立了他個人的意象群。”自然物象經過詩人審美經驗的淘洗與篩選,進入詩人的審美知覺中,詩人主體也在物我觀照中得到不斷净化和深化。

  中唐詩人大都藉助“夕陽”意象表現愁苦之音。由於中唐獨特的時代背景,唐詩世界就從廣闊的社會生活轉向個人的身邊瑣事,更多地關注時序、節物的變化,世事滄桑,人情變故以及自身的窮愁潦倒,咏嘆“夕陽”、“殘照”、“落日”便逐漸增多。“夕陽”、“落日”意象是中唐詩人所特有的心靈情結,是詩人對時光易逝、功名無望、嘆老嗟傷的藝術表現。中唐詩人喜歡用冷落的日暮黄昏來渲染離别情意。“落日映危墻,歸僧向岳陽”(盧倫《送惟良上人歸江南》)、“出關愁暮一沾裳,滿眼蓬生古戰場。孤村樹色昏殘雨,遠寺鐘聲帶夕陽”(盧倫《與從弟瑾同下第後出關言别》),詩歌中的景物描寫,既渲染了環境和氣氛,又反映出詩人對前途失望的心態和心境。在中唐詩人的筆下,天空常常被烏雲遮住,一輪即將下落的夕陽把最後的餘輝投射在大地上,預示着夜晚即將來臨。“黄花滿把應相憶,落日登樓北望還”(錢起《送馬明府赴江陵》),“元氣連洞庭,夕陽落波上”(劉長卿《自鄱陽還,道中寄儲徵君》)。“夕陽”雖然是寫實,但却反映了詩人的一種心境、情結,對夕陽的描寫,正是中唐詩人對盛世的懷念以及對國家衰微的惆悵與無奈。

  中唐詩人藉助夕陽西下的景象來表達時光霎逝,挽留不住人生歲月的悲哀;或者是感嘆功業無成;或者是感到唐王朝衰亡在即,反映出他們的悲觀、迷茫、無奈的情緒。例如“門前不見歸軒至,城上愁看落日斜”(錢起《訪李卿不遇》),“寒樹依微遠天外,夕陽明滅亂流中”(韋應物《自鞏洛舟行入黄河即事寄府縣僚友》),“惆悵閑眠臨極浦,夕陽秋草不勝情”(李嘉祐《承思量移宰江邑臨鄱江悵然之作》),“黄昏鼓角似邊州,三十年前上此樓。今日山城對垂泪,傷心不獨爲悲秋”(李益《上汝州郡樓》)。動亂頻仍的歲月,嚴酷的社會現實,坎坷的人生處境都使詩人感到社會空氣的沉悶、人生的壓抑,正如懸掛在天空中的那“夕陽”一般,死氣沉沉。

  除了大量運用“夕陽”意象,“秋”意象也運用頗多,尤其以“秋風”爲主,包括秋色、秋氣等一系列秋之意象,是國家衰微的象徵。安史之亂像一股突起的凛冽寒風,刹那間把人們刮進了萬木凋零的蕭瑟深秋。劉長卿《晚次湖口有懷》:“秋風今已至,日夜雁南渡。木葉辭洞庭,紛紛落無數。”《感懷》:“秋風落葉正堪悲,黄菊花殘欲待誰?水近偏逢寒氣早,山深常見日光遲。愁中人命看周易,夢裏招魂讀楚辭。自笑不如湘浦雁,飛來即是北歸時。”全詩借悲秋來抒發一種惆悵茫然、心緒不寧的情感。劉商《秋夜聽嚴紳巴童唱竹枝歌》:“巴人遠從荆山客,回首荆山楚雲隔。思歸夜唱竹枝歌,庭槐葉落秋風多。曲中歷歷叙鄉土,鄉思綿綿楚詞古。身騎吴牛不畏虎,手提蓑笠欺風雨。猿啼日暮江岸邊,緑蕪連山水連天。來時十三今十五,一成新衣已再補。鴻雁南飛報鄰伍,在家歡樂辭家苦。天晴露白鐘漏遲,泪痕滿面看竹枝。曲終寒竹風裊裊,西方落日東方曉。”秋風吹落庭院裏的槐樹葉紛紛往下落,聽着巴人演唱竹枝歌,相思之曲勾起無盡的思鄉之情,而猿猴又在江岸邊啼叫,更讓人添愁。秋風下的葉落,無限的衰颯之情。皇甫冉《秋夜寄所思》:“寂寞坐遥夜,清風何處來。”《婕妤怨》:“由來咏團扇,今已值秋風。事逐時皆往,恩無日再來。早鴻聞上苑,寒露下深宫。顔色年年謝,相如賦豈工。”秋之意象,除了“秋風”,還包括“落葉”、“殘花”等,是詩人對時光流逝、青春不再、生不逢時、功名無望、理想落空等現實處境的一種表現和反映。秋風無情,曾經綻放過自己美麗青春,有着絢爛昨日的花朵,一到深秋,被風吹落,滿地的殘紅與落葉,怎不叫人傷感。“自古悲摇落,誰人奈此何”(劉長卿《月下呈章秀才》),“光寒對愁人,時復一花落”( 劉長卿《寒釭》),“落葉淮邊雨,孤山海上秋”(錢起《奉送劉相公江淮催轉運》)。

  中唐時期,動亂的社會現實使人們尤其使文人對前途喪失信心,感到仿徨迷惘,逃向佛教,以此爲避風港,逃避現實,使自己囿於佛教的天地裏。因此中唐愁苦之音詩歌中“鐘聲”意象也特别多。寺院的鐘聲,深重而沉厚,有如現實,壓在人頭上喘不過氣來。對於“鐘聲”,最著名的便是張繼的《楓橋夜泊》:“月落烏啼霜滿天,江楓漁火對愁眠。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 (《全唐詩》卷二百四十二)遊人羈旅在外,本來已經是寒霜滿天,烏鴉悲鳴,此情此景已經令人傷悲了,而半夜裏寺院裏的鐘聲給這樣的情景又增添了孤寂的氣氛。鐘聲給人一種静穆之感,而這静穆之中,實有一種無力回天的無奈在其中,有如唐王朝衰頽的國運。又如武元衡《送七兄赴歙州》:“車馬去憧憧,都門聞曉鐘。客程將日遠,離緒與春濃。流水踰千度,歸雲隔萬重。玉杯傾酒盡,不换慘凄容。” (《全唐詩》卷三百十六)送人離别,本來就够傷感的,又聽到曉鐘,頓時讓人思緒萬千,想到這樣就此離别,天涯海角,天隔一方,更加讓人凄凉。“曉鐘過竹静,醉客出花遲。莫惜離餘興,良晨不可追”(錢起《陪南省諸公宴殿中李監宅》),“蕙葉青青花亂開,少年趨府下蓬萊。甘泉未獻揚雄賦,吏道何勞賈誼才。小征陌獨愁飛蓋遠,離筵只惜暝鐘催。欲知别後相思處,願植瓊枝向柏臺”(錢起《送嚴維尉河南》)(《全唐詩》卷二百三十九),“卷幔浮凉入,聞鐘永夜清”(錢起《奉和宣城張太守南亭秋夕懷友》),作者都是通過“鐘聲”這一意象,增加一種“萬籟人俱寂”,但聞鐘聲響的氛圍,以動襯静,不僅烘托出環境的清幽,也襯托出與環境一樣冷清的情感。

  中唐詩人對前途失去信心,看不到未來的希望所在。他們内心十分的孤獨,正如一葉行駛在蒼茫大海上的孤舟,看不到彼岸的盡頭,除了孤立無援、無人陪伴的孤獨外,還有隨風顛簸、任波逐流的無奈。“孤舟”意象正是藉助自然物象的描寫,反映出詩人們内心的孤寂。劉長卿詩歌中頻繁出現“孤舟”,“孤舟且莫去,前路水雲深”(《酬張夏》),“秋風散千騎,寒雨泊孤舟”(《送李使君貶連州》),“江海無行迹,孤舟何處尋”(《赴新安别樑侍郎》),“欲逐孤帆去,茫茫何處尋”(《逢郴州使因寄鄭協律》),“落日孤舟去,青山萬裏看”(《送行軍張司馬罷使回》),“异鄉共如此,孤帆難久游”(《金陵西泊舟臨江樓》),“白雲如有意,萬裏望孤舟”(《上湖田館南樓憶朱宴》)。劉長卿一生讀書求仕,久困科場,仕途偃蹇,兩度遭貶;官至刺史,而身遭亂世,空有才幹而未容建樹,在令人壓抑的現實中,詩人對將來、對國家失去信心,在巨大的社會變亂中,個人的理想宛如江上的一葉孤舟,風浪就要使之擱淺沉没,這自然使詩人産生痛苦、恐懼、感傷、無奈的情緒,並凝結在他的詩歌中,藉助孤舟意象表現出來。劉禹錫《送華陰尉張苕赴邕府使幕》:“今朝一杯酒,明日千里人。從此孤舟去,悠悠天海春。”

  除了“夕陽”、“秋”、“鐘聲”、“孤舟”意象以外,“猿”意象也頻頻被愁苦文人運用。猿猴的啼叫撕心裂肺,令人寸斷肝腸,怎不令人傷悲。如武元衡《送嚴侍郎》:“峽路猿聲斷,桃源尤吠深。”《路歧重賦》:“芳郊欲别闌干泪,故園難期聚散雲。分手更逢江驛暮,馬嘶猿叫不堪聞。”“猿叫”异常凄慘,不禁讓人難以再聽下去。劉長卿《送裴郎中貶吉州》:“猿愁歧路在,梅作异方春。”《送李侍御貶郴州》:“聽猿明月夜,看柳故年春。”《北歸次秋浦界清溪館》:“萬裏猿啼斷,孤村客暫依。”《寄萬州崔使君》:“自解書生咏,愁猿莫夜吟。”本來已經是愁緒滿懷了,聽到猿猴的啼叫,更是悲從心起,這種以哀景襯哀情的寫法,確實打動人心。又如劉禹錫《謫居悼往二首》其一:“猿愁腸斷叫,鶴病翅趾立。”這首詩歌作於作者被貶朗州期間,生活的孤獨無聊,被貶地環境的荒凉,都給作者以沉重的打擊,聽到“腸斷叫”的猿聲,更加苦悶滿懷。又如他的《再授連州至衡陽酬柳柳州贈别》:“去國十年同赴召,渡湘千裏又分歧。重臨事异黄丞相,三黜名慚柳士師。歸目並隨回雁盡,愁腸正遇斷猿時,桂江東過連山下,相望長吟有所思。”詩歌中叙述了劉禹錫、柳宗元的不幸遭遇,控訴了他們的政敵對他們的迫害,抒發了他們無辜被放逐的憤懣情懷,詩歌中“愁腸正遇斷猿時”可謂字字是血,是作者心情的真實流露。

  中唐愁苦詩歌藉助獨特的意象傳達出那種悲怨的愁緒,使得古典詩歌的園地裏開出一朵朵美麗的奇葩,感動了那個時代的許多人,也感動了千載後的讀者,那些有着悠久韵味的古詩,是我國古典文化長廊裏美麗的瑰寶,值得永遠的銘記與流傳。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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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唐)李紳著;王旋伯注,《李紳詩注》,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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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唐)劉禹錫著,《劉禹錫集》,上海人民出版社,19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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