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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評論學術出版社 >> 文章内容

清明時節雨——《少年楊家將》同人



  張愷溪

  清明時節雨紛紛,路上行人欲斷魂。

  楊家墓園中,楊夫人一早便帶領六郎、八妹及楊家衆位娘子來此祭拜。緑樹蔭下那一排墳墓裏,長眠着楊太公楊業和他的四個兒子——再也没有從金沙灘回來的楊家將。

  六郎呆呆地站着,不知道該有什麽表情。在冰冷的泥土下睡着的,是自己最親的人啊!心思縝密的大哥,足智多謀的二哥,臨危不亂的三哥,還有家中的開心果七弟……六郎暗恨自己没用,竟然連父親的遺體都被遼人搶了去,無法入土爲安。他只想苦笑,真的是“七子去,六子歸”啊!楊家七兒郎,四人戰死,五郎出家,四郎失踪。真正能站在這裏的,只有他——楊六郎楊延昭了。

  六郎看見嫂子們都在各自祭拜自己的丈夫,惟獨不見了四娘。金沙灘一役之後,六郎只找回了四哥常吹的塤,並未帶回人。四娘堅信四郎没死,但這漫長的等待對她來説是再痛苦不過的。六郎四下張望,見一個人影遠遠離開墓地,在樹林中穿梭——正是四娘。他正欲跟過去,忽聞一陣嗚嗚咽咽的塤聲傳來。

   “式微,式微,胡不歸?”

  六郎聽出那時《式微》的調子,心中一酸,眼泪差點流下來。自從他們從金沙灘回來,四娘的塤聲就時常響起在每一個四郎曾去過的地方。她總説,若四郎聽到她在吹塤,就一定會回來。

  只是,以前從未出現過如此悲凉哀怨的調子,如此的如泣如訴。楊家娘子們聽得此聲早已泪水漣漣,年齡最小的七娘更是痛哭失聲。

  六郎强壓下苦痛之感,走入樹林,見四娘背靠大樹而坐,懷抱四郎曾用過的楊家槍,流着泪吹奏着《式微》。

  “四嫂……”六郎只叫得一聲,便哽咽了, “四嫂,你……你哭了?”

   “啊?没……没有……”四娘一怔,慌忙掩飾道,“是……是雨水吧!你四哥不喜歡我哭的。”

  六郎仰起頭,細密的雨絲輕輕拂到臉上,冰凉凉的。他突然心疼起這些嫂子來,她們嫁進楊家没多久,丈夫便戰死沙場。爲了楊家,爲了大宋,她們以極大的毅力踏上了丈夫没走過的路,勇敢地拿起丈夫們的楊家槍,用單薄的身軀抗起過了丈夫們未盡的責任,完成着他們未完成的任務。那些沉重的東西,本不應該壓在她們肩上。

  “清明……擾人心啊……”

  雨絲,扯天扯地地下,密密麻麻地覆蓋了天地間。不多時,墓園裏的泥土已全被浸濕。

  楊夫人早已領着娘子們回去了,只有四娘堅持留了下來。她抱膝坐在墳旁,懷裏依舊抱着那杆擦得發亮的楊家槍。她説,她要等到四郎。

  ——四郎,他們並没有找到你的遺體,所以你一定還在世的,對不對?我知道你現在不回來一定有你的苦衷。但我相信終有一天我們會團聚的。

  ——四郎,你一定要回來,我等你。

  四娘一動不動地坐着,雨點沾濕了她的頭髮、睫毛,還有她的臉頰。她閉起眼,静静地等着……

  “四嫂,四嫂!你醒醒!怎麽在這裏睡着了呀?”

  不知過了多久,四娘被人推醒。睁眼一看,眼前是五娘和七娘關切的臉。

  “我……睡着了?”四娘抬頭望望天,想看看日頭,可是天灰蒙蒙的,她只能看見鋪天蓋地的銀絲。

  “可不是麽?”七娘把手中的傘遮到四娘頭上,又掏出一塊帕子遞給她,“快擦擦臉上的水吧!你淋了一個上午的雨,不怕生病麽?這都快中午了,娘見你還没回來,就讓我和五嫂來找你。快回家吧!”

  “不……”四娘握了握帕子,“我要等四郎……”

  “四哥也不希望看到你這個樣子啊!”五娘快人快語,“况且你根本不知道四哥是否生還,這樣等有什麽意義?”

  “不!他没有死!”一向温和的四娘猛地冲五娘發起了火,“他一定會回來!他……”四娘只覺身體裏有一股寒氣從心頭躥起,游遍全身。她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四嫂!四嫂!”五娘和七娘驚呼,手忙脚亂地扶住四娘軟下去的身子。“呀!四嫂的手怎麽冰凉?”七娘握着她的手,一臉焦急,“五嫂,我們趕快帶她回去吧!”

  “好!來幫我把她抱到馬車上,”五娘畢竟稍微年長,冷静地指揮道,“别忘了四哥的槍!”

  楊家的馬車跑遠了,而雨絲依然飄着,飄着,飄出一片憂傷。

  車内的五娘出神地望着雨,喃喃道:“清明雨,斷人腸啊……”

  此時,京城的君悦客棧中,一名身着遼國服飾的年輕男子也正望着窗外的雨發呆。

  男子不過二十多歲,生得極爲俊朗。從穿着上來看,應該是遼國的貴族——不然也是住不起這間位於汴京城最繁華地帶的客棧了。他所住的客房正對着楊家的無佞樓,在往後一點便是楊家宅院——天波府。他總是喜歡倚窗遥望着無佞樓,不知在想些什麽。

  房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名遼國少女走了進來。單看衣着,一般人定會認爲她只是普通的貴族千金。但若是遼人看到她衣袖上用金綫綉的狼圖騰,就馬上會明白她的身份——大遼公主銀鏡。銀鏡悄悄走到男子身後,猛一拍他的肩,叫道:“木易!想什麽呢?”

  叫木易的男子似乎一點也没有被嚇到,只是淡淡道:“我在想,爲什麽清明總是細雨霏霏,惹人愁緒呢?”

  銀鏡奇怪地看着他,問道:“怎麽?你不開心?”

  木易的眼神有些茫然,道:“我也不知道。每次我看見這條街,看到無佞樓,都有一種奇特的感覺,好像我曾經來過這裏似的。公主,你説這是不是和我的過去有關?”

  銀鏡聽到“我的過去”四個字,臉色微微變了變,剛想開口説什麽,一陣由遠及近的馬車聲打斷了她。兩人探出頭往下看,只見一輛馬車飛馳而過,直直向着長街那頭的天波府奔去。

  那輛馬車一跑入木易的視綫,他的心裏就仿佛有什麽東西想要跳出來,一個名字似乎已經到了舌尖上,幾乎就要脱口叫出來了。然而記憶之門緊閉着,他什麽也叫不出來。當馬車逐漸遠去,越來越小,他隱約覺得好像錯過了什麽。

  木易頭痛欲裂,狠狠地捶了一下窗框,心煩意亂地對銀鏡扔下一句“我出去走走”,轉身冲出客房,全然不顧身後銀鏡一迭聲的呼唤。

  “他……他不會想起什麽了吧?”銀鏡心中一緊,自語道,“用那種方法消去的記憶……不可能的……”

  木易一頭鑽進了春雨中,牛毛般的細雨令他更爲煩躁。他摇了摇頭,决定隨意走走,不去想剛才的感覺了。

  天波府。

  四娘屋内静悄悄的,一點聲音都没有。剛才五娘和七娘進來,輕手輕脚地爲四娘换過了衣服,替她放下帷幔,讓她好好睡一會。五娘把楊家槍立在床頭,她知道四娘醒來看不到槍,是會着急的。七娘還往香爐中添了一把安神香,此時空氣中氤氲着一股若有似無的淡香。

  床上的人微微動了動,低低地吐出一句呢喃:“四郎……”慢慢睁開了眼睛。她的手下意識地往身側摸去,像是在找什麽。“槍……我的槍!”四娘一下子坐了起來,“唰”地一把拉開幔帳。當她看見四郎的槍好好地靠着床頭時,才稍稍放下了心。可她的臉色又忽地緊張起來,雙手四下摸索着,急道:“塤呢?我的塤呢?糟了,一定是落在墓地了!我要回去找它!”

  四娘翻身下床,隨手抓過一件衣服披上,不顧自己尚還頭暈,也不顧外面還在下雨,只一心顧着回墓地去了。

  “啊?怎麽回事?”

  急匆匆奔回墓地的四娘一見眼前的景象,不由得脱口低呼了一聲——墓園中的草木一片狼籍,地上明顯有打鬥的痕迹,居然還有幾支羽箭釘在樹上。四娘上前,用力拔出箭,從箭插入樹干的深度來看,射箭者武功必然不弱。

  四娘蹙眉,心下微微詫异:有誰竟敢在楊家墓園打鬥?疑慮驅使着她循着地上的印迹一路尋了過去,不出百米,果然在密林深處發現幾個蒙面黑衣人在圍攻一名遼國男子。

  ——是遼人麽?要不要出手相助?

  四娘内心挣扎着,猶豫不前。她爲醫者,素來心地善良,就連奸臣潘仁美的兒子潘豹都被她救治過。但她一念及楊家就是遭遼人陷害,才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心中又涌起一股厭惡。加上眼前這人又是遼國貴族,更加深了她的猶豫。

  正當她矛盾之際,那本一直背對着她的男子側了一下頭。她一眼看到那張側臉——是客棧中那個遼國青年,頓時驚呆了,仿佛一個雷炸響在心頭,驚訝、興奮、難以置信等感覺同一時間涌上來。她像是有很多話要説,却又什麽都説不出來,只是驚呼道:

  “四郎!”

  是四郎!那男子竟是失踪數月的四郎!他果然還活着!四娘禁不住激動得滿眼泪水,來不及細想,她伸手折下一根樹枝,清叱一聲,加入戰團。

  面對突然出現的四娘,四郎和那些黑衣殺手都驚异不已。但眼下顧不得那麽許多,黑衣人畢竟是經過嚴酷訓練的殺手,馬上默契地結成陣法,把二人圍在中心。四郎和四娘背靠背站着,全神貫注地扺擋黑衣人凌厲的攻勢。

  加入楊家軍多月,又經歷了幾場戰争,四娘對敵愈發冷静沉着。她以樹枝代替楊家槍,竭盡全力施展槍法,與四郎配合得天衣無縫,不多時便瓦解了黑衣人所結之陣。領頭一人眼中閃過一絲寒光,不知低低説了句什麽,幾人便齊齊撤去。

  四娘舒了口氣,一轉身,正迎上四郎的目光。令她不解的是,四郎眼中絲毫没有重逢的喜悦,有的只是一片茫然。“四郎,四郎你怎麽了?你……你爲什麽穿着遼人的衣服?”四娘感到不安,拉着他的袖子急急問道。

  四郎一言不發,心裏却如驚濤駭浪般翻滚。

  ——她是誰?我認識她麽?可爲什麽我看見她,會覺得格外熟悉?還有……温暖……

  “木易,你還記得你的過去麽?”幾個月前,銀鏡公主在遼軍大帳中問着剛剛蘇醒、却失去了記憶的他。

  “不……不記得了……”他努力回憶着,腦海中一片空白。

  “不!我記得!記得一點……”幾個殘破的畫面電光石火般閃過,轉瞬既逝,他却捕捉到了那個感覺,“我好像有妻子……一個一想起來就覺得温暖的……娘子……”

   “四郎!你説話啊!你怎麽了?”

  四郎被四娘焦急的聲音驚得猛醒過來。他怔怔地望着她,半天才緩緩道:“你……是我妻子麽?對不起,我失去記憶了……”

  四娘愣住。

  “不過……”四郎又開口,“我好像記得你……你讓我覺得熟悉,我的印象中似乎有你……你,是我妻子麽?”

  “我是!我是你妻子!我是羅氏女啊!”四娘仿佛抓住了希望,又拉住他問,“我們回家好不好?我幫你恢復記憶,好嗎?”

  毫不猶豫地,四郎點了點頭,他自己都驚异於這份堅定。或許是因爲這女子給他的感覺,真的很安穩,很舒心吧!他願意完全相信她。

  四娘把四郎帶到了她出嫁前所住的小築中,那裏比較僻静,適合他休養。

  四郎常常會站在院子裏發呆,出神地看着院中晾曬着的中草藥和籠中飼養的小動物,半天不説一句話。這裏的一切都是那麽安寧祥和,也是那麽熟悉——帶着藥香味的空氣,簡潔的小屋,栅欄邊種植的一圈花艸,四娘煮的飯菜,甚至屋内的每一件物品。他時不時地會拿出一只舊的塤,長久地撫着,宛如在追憶什麽——他不知道,那就是四娘遺落在墓園的塤。有好幾次他的記憶都似乎要跑出來了,但都被劇烈的頭痛逼了回去。他的記憶,好像被强行封閉了一般。

  他告訴四娘這種情况時,四娘向來淡定的臉上也忍不住變色。她想起教她醫理的師父曾告訴過她一種可怕的記憶封閉法——金針封腦。那是百年前在江湖上極具盛名的方法,極其危險。要將三枚金針分别打入頭顱的玉枕、百匯、靈台三大穴位,就能徹底封住人的記憶。這三大穴懼爲死穴,哪怕偏差一絲一毫,輕則大腦受損,重則當場斃命。

  爲了確定,四娘在四郎睡着後悄悄查看了他的頭顱,在濃密的發絲下果然釘着三枚金針。燭光一照,泛着冰冷的光澤。四娘不由倒吸一口冷氣,因爲她知道金針封腦的解法從來不曾傳世。她苦思其解法多日,依舊毫無頭緒,又不敢輕易嘗試。無奈之下,她只好轉而希望藉助藥力使四郎恢復記憶。

  不知不覺間,時間快過去一年了,四郎還是什麽都没有想起來。不過他漸漸喜歡上了四娘的小築,喜歡這種悠閒恬淡的生活。這一年的日子雖然簡單,他却認爲比遼國錦衣玉食的日子好上千百倍。至於銀鏡公主,他認爲這爲嬌生慣養的公主一定早就回遼國去了,已經把他忘了個一干二净。

  然而,事情遠遠没有那麽簡單……

  “木易,我總算找到你了!”

  一日,四娘上山采藥,只留四郎一人在家。銀鏡公主突然找來,顯然是算好時間的。

  “木易!原來你一直在這裏!你爲什麽不來找我?爲什麽一聲不響就走了?你知道我找你找得有多辛苦麽?”銀鏡一見他就哭了,撲上去用兩只小拳頭拼命捶打着他的胸脯。

  四郎不躲不閃,淡淡地問:“你來做什麽?我還以爲你回遼國了。”

  銀鏡聽到這種冷淡的口吻,訝然抬頭看他。她發現她的“木易”變了,難道是因爲那女醫者嗎?

  ——羅氏女,我不會允許木易跟你在一起!以後不管發生什麽事,請你千萬不要怪我!

  銀鏡深吸一口氣,冷笑道:“我來干什麽?我來告訴你真相!”她定了定神,把事先準備好的一大段話流暢地説出來:

  “你是否認爲那女醫者是你的妻子?哼,你被騙了!她其實是你的殺妻讎人!

  “你别驚訝,讓我把話説完!你本是楊家軍一員,與楊家上下關係都非常好。當年,她與你的妻子同時愛上了你,所以在你娶了你妻子後,她一直懷恨在心。一年多前你隨楊家軍出征金沙灘,她便趁此機會潜入你家,在你妻子飲食中下毒,害死了她!

  “我知道你不能完全相信,你一定有疑惑。那麽讓我一一解答你!她叫你‘四郎’對麽?那是因爲她利用了楊四郎失踪這一巧合。如果你真的是楊四郎,那她爲什麽不帶你回天波府?爲什麽快一年了你連一個楊家人都没有見到? 

  “你是不是覺得她像你妻子?傻木易,你别忘了她是醫者啊!她在用藥控制你!誰知道她在給你喝的藥裏放了什麽?你還以爲你的感覺可靠麽?”

  看着四郎越來越蒼白的臉色和無可抑制地顫抖着的雙手,銀鏡暗暗嘆了口氣。

  ——木易,你别怪我,我實在不能忍受你和别的女人在一起。羅氏女,你也怪不得我,要怪就怪你愛錯了人吧!

  “你説的……都是真的嗎?”四郎喉頭髮緊,澀聲道,“我不相信羅氏女會是這種人!”

  “你不要看她外表一副温婉可人的樣子,她的内心你瞭解多少?”銀鏡急得跺脚,“你若還不信,就注意她煎的藥,瞧瞧她到底做了什麽手脚!”

  四郎的臉“唰”一下變得慘白,他清楚地記得昨夜他在厨房裏看到四娘往他的藥裏撒了一種白色粉末,見他進來,她竟慌張得差點打翻了藥碗。難道……

  “你要是想清楚了就到君悦客棧來找我!我會幫你報仇!”銀鏡留下一句話,轉身離開。她的唇邊滑過一絲詭异的笑,充滿邪氣。

  四郎一個人站在空房間中,只覺天旋地轉。

  幾天之後的清明節,紛紛細雨又下了個不停。這雨不知又若得多少路上行人魂夢欲斷呢?

  四娘一早起來便不見了四郎,心中隱隱有些不安,又説不上這不安從何而來。

  百無聊賴的,她走到院中,盯着自己蒼白纖細的手出神。四郎已在這住了一年了,可記憶絲毫未見恢復,原來的藥方已没有了用處。前幾天她换了一副藥方,加入了一種毒草。這種草藥若單獨服下會影響智力,但她以其他幾味藥性相剋的藥壓制,只是將毒草碾成粉末撒入煎好的藥中,對人體便不會有絲毫的傷害。這次能不能成功,她心裏也没底,難道拔出金針是唯一的法子麽?她終究不敢冒這個險。

  這一天,四郎直到黄昏時才回來。他一手提着一壺清酒,另一只手緊緊地在袖中握着。

  “木易,你查清了麽?”

  “她騙我,她真的騙我……我把她用來碾成粉末的草藥拿到了藥房,大夫説,那是一種能影響智力的毒藥。她居然這樣對我……”

  “我早説過,她没安好心!用藥傷害你,還能在你面前裝得若無其事!她可真厲害!”

       

  四郎騰出一只手,從懷裏摸出那只塤,死死握住。

  “這不是你妻子的塤麽?你在墓園揀到的?羅氏女可真是精心安排啊,竟連你妻子的遺物都有!還假意把它遺忘在楊家墓園,等你去揀!”

  四郎推開小築的門,四娘已在厨房中爲他準備晚餐了。看着四娘忙碌的樣子,看着她臉上始終掛着的安静的微笑,他猶豫了。他背對着四娘,顫抖着打開了酒壺的蓋子,却没有勇氣拿出袖中藏的紙包。

  “這是百蠱散,是我大遼已故的第一用毒高手夏侯戰生前研製出的毒藥。把它溶在酒水中,無色無臭,一般人看不出任何痕迹。羅氏女一旦喝下此藥,一柱香的時間便回發作,届時她必將如萬蠱噬心,痛苦而死。”

  他怕這毒一撒進去,他就要與這寧静平和的日子永别了。一想到重返遼國,他驀地厭煩起來。但銀鏡最後那一句話如利刃般刺進心口,他終於恨下心將百蠱散全數撒入。

  “當年你妻子就是被她用毒折磨了三天三夜,才斷了最後一口氣!今天她這樣,是罪有應得!”

       

  天色暗下去的時候,四娘點起了白燭,在桌上布好了菜,招呼四郎過來喫飯。四郎坐下的時候,發現桌上清一色素食,不帶半點葷腥。

  “今天是清明節,所以我特地做了些素菜,備了點清酒,算是對楊家忠魂的尊敬吧!”四娘淡淡笑着道,“我本想今天與你一道去墓園祭拜的,可你一整天都不在。”

  “我……我自己去了墓園。”四郎掩飾道。

  “真的?”四娘先是一喜,隨即又仿佛想到什麽似的,試探地問,“你真的去了墓園?”

  “是啊……”四郎的目光有些游離,他馬上岔開話題道,“我們喫飯吧!我幫你倒酒……”

  他抓過酒壺,努力使自己的手不要顫抖,但還是灑出來了一些。四娘待他倒好,舉起酒杯送到唇邊,微微一猶豫,仰頭將其一飲而盡。在她低下頭的瞬間,她看見四郎眼中异樣的神色一閃而逝。她忽地起身,從厨房中端了藥出來,遞與四郎,輕笑道:“這是你今天的藥,先喝了吧!”

  四郎没有接過,只是直直盯着四娘,平静地道:“羅氏女,你在藥裏放了什麽?是蠱蟲還是迷藥?”

  “四郎!”四娘失聲,渾身的力氣仿佛突然被抽走一般,手一軟,藥碗“哐啷”落地,湯藥灑了滿地。她頽然跌坐回凳上,滿眼泪水,失了魂似的喃喃道:“四郎,在你心裏,我竟是這樣的人麽?”

  四郎不知怎的竟不忍看她這個樣子,站起身來,快步走向門口。行至院中,他忽聞背後一聲“四郎”的呼唤,下意識回頭,只見四娘手扶門框而立,臉頰上清泪兩行。

  “四郎,你就要走麽?”四娘竟笑了,笑得那般悲凉,“你還没看到百蠱散發作,就捨得走了麽?”

  “你!”四郎大愕,“你早已發覺?”

  “你忘了我是醫者麽?”不知是不是錯覺,四郎只覺眼前那一襲白衣摇摇欲倒,“你忘了百水城之戰麽?那一回,宋軍所中的毒也是夏侯戰下的。你也忘了,那種毒的解藥是我配出來的。之後我便一直留意遼國的毒藥,一破解了好幾種。百蠱散,就是其中一種啊……”

  “那……那你爲什麽不説破?爲什麽?”四郎一個箭步上前,握着她的肩膀問,“爲什麽?你……你是故意中毒的對不對?”

  四娘蓮花般的素顔上綻放了更凄美的笑,同時泪下更急:“因爲……我想知道,你是不是真的想我死?如果是你要我死,那麽,就依你吧……”

  四郎的心被深深震動了,他踉蹌地退後兩步,猛地轉身,瘋了一般奪門而出。他不敢回頭,所以他看不見——

  那襲純白如羽的影子宛如折了翅的蝴蝶,癱倒在地。

  ——四郎,這一次,是真的參商永隔了麽?到現在,你還是什麽都想不起來麽?那麽,請你永遠不要想起來吧……要痛苦,就讓我一個人痛苦好了……

  天上又飄起了雨絲,織成一片憂傷。

  四郎不停地跑着,仿佛這樣就可以把剛才的事完全忘記。可是不管他怎麽跑,四娘最後那張帶着泪的笑臉一直浮現在他眼前。

  如果是你要我死,那麽,就依你吧……

  就依你吧……

  依你吧……

       

  耳邊全是四娘無悔的聲音,怎麽都甩不掉。他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仰天大叫:“爲什麽——”

  爲什麽他毫無爲妻子報仇後的快感,只有無盡的壓抑?爲何不安的感覺越來越濃?難道,自己殺錯了人?

  一念至此,他轉身朝君悦客棧的方向跑去,他要找銀鏡問清楚!

  “誰啊?大晚上的吵死人了!没看我們打烊了……”君悦客棧的店小二不情不願地打開門,正待冲這拼命捶門的“不速之客”發一通牢騷,來人却從他身邊飛快掠過,直奔樓上的上房。“搞什麽嘛……”小二嘀咕着,“不過那個人怎麽這麽眼熟?”

  “你回來啦?”銀鏡像是知道四郎的行踪一樣。

  “我殺了她。”四郎木然開口,“她明知酒裏有毒,還是不動聲色地喝了下去。她一點都不恨我。”

  “她有什麽資格……”銀鏡底氣不足地反駁。她完全没想到那個看似柔弱的女子竟有這麽大的勇氣,對自己所愛之人竟會這般痴情。换了自己,她可以麽?

  ——羅氏女,倘若你不是楊四娘,我們或許可以成爲朋友。我敬佩你對愛的執着,所以你放心,我會好好愛四郎——不,是我的木易。

  看着四郎痛苦的樣子,銀鏡一邊像哄小孩一樣哄他去睡覺,同時心裏下定一個决心。

  ——木易,讓我幫你重新封腦一次吧!我寧願讓你重新認識我,也不願讓羅氏女在你腦中佔有任何地位!我不準你對她有任何感情!我一定要把“羅氏女”三個字從你記憶中徹底抹除!

  夜半子時,銀鏡悄悄推開四郎的房門,在床沿出坐下,看着沉睡的四郎,知道是安眠香起了作用。她伸手摸索着金針,唇邊逸出一絲冷笑。

  ——果然一枚都没有鬆動啊!羅氏女對金針封腦也毫無辦法吧?難道她不知道,只有親手實施封腦的人才有十成的把握將針拔出嗎?

  她從懷裏摸出火折子,迎風一甩,點燃了蠟燭,開始拔針。她小心翼翼地拈着針尾,仔細地轉動着,調節着深度,一寸寸將針拔出。不多時,靈台穴上的金針被拔出,針上還粘着凝固的血塊。

  床上的四郎動了動,但没有醒。

       

  ——他看見了什麽?

  陽光明媚的下午,小小的他坐在院子裏的石桌旁,對面坐着一個端莊温和的婦女,用手帕包了蜜餞遞過來:“四郎,來把這個蜜餞吃了再喝藥!治哮喘的藥很苦的!”他撒着嬌:“娘,餵我!”當他從娘的手裏咬過甜甜的蜜餞時,他覺得喝再苦的藥也不怕了……

  他還看見一個剛出生的小嬰兒,在襁褓中哇哇大哭,小臉通紅,五官全皺在一起。他笑着説,七弟好醜。一旁的爹娘哈哈大笑,揉着他的頭髮説,他小時侯比七弟還醜,不過楊家男兒長大後定是個個俊朗不凡。

  ……

  銀鏡慢慢地抽出了第二枚——釘在百匯穴上的金針。由於燈光暗,她没有發現四郎的手緊緊握成了拳。

  ——那個女子是誰?那個一個人搗着一大籃辣椒、爲了替他制續筋膏藥而被熏得泪流滿面的女子,那個在潘豹面前大聲喊出“我喜歡楊四郎,就算他不喜歡我,我也會一直喜歡他”的女子,那個在潘豹公開擺出擂臺、揚言要打敗四郎奪取她時寧死不屈的女子,那個在擂臺賽上看見大傷初愈的他不敵潘豹而被重創時衝口喊出“别打了!我嫁給你”的女子……

  那個永遠有着淡定笑容的女子,那個終於穿上大紅嫁衣,與他一起跪在楊家人面前行禮的女子,她……她是羅氏女嗎?

  ……

  銀鏡長長吐了一口氣,放下了最後一枚——從玉枕穴拔出的金針。她疲倦地靠在床頭,只想休息一會就重新實施封腦——拔針是極費心神與體力的。

  一直在床上沉睡的四郎猛地坐起,銀鏡還來不及反應,咽喉已被緊緊鎖住。她的臉漲得通紅,眼睛愕然圓瞪着,艱難地吐出幾個字:“你……你怎麽……”

  “你騙我!”四郎眼中寒光大盛,目光像刀子一樣狠狠地割着銀鏡,“你騙我!你讓我親手殺了我娘子!爲什麽騙我?”

  “因爲……我……愛……”銀鏡已説不出完整的句子,只能極力吐出一個個字。

  “愛?”四郎心中一陣悲凉,手上瞬間加大力道,“我也愛我娘子啊!你却用我的手殺了我最愛的人!”他的雙眼似要噴出火來,厲聲道:“去死!我要你給我娘子陪葬!”

  “喀啦”一聲骨頭斷裂的脆響,銀鏡的頭垂了下來,身子毫無生氣地癱軟在床上,眼角猶自帶着泪珠。四郎見她死了,心中反倒空了起來,滿腔讎恨没有了發泄的地方,隨之而來的是撕心裂肺的疼痛。他的心宛如被利器揉搓着,有似被岩漿灼烤着,痛得無法呼吸。他知道,他犯下了不可饒恕的罪過——

  他,親手殺了他最愛的娘子!

  在第一枚金針拔出的時候,劇烈的疼痛就驚醒了他,被封鎖已久的記憶鋪天蓋地般襲來。終於,他記起了全部,却不得不面對着殘酷的現實。他恍恍惚惚地走出客棧,走入漫天的雨絲中。

  午夜街上空無一人,只有他摇摇晃晃地走着,記憶還在不斷地涌出。

  “四哥,你太肉麻了吧?你叫四嫂‘娘子’啊?”六郎夸張地大叫,“你看家裏,爹叫娘的名字,二哥和五哥也是叫嫂子的名字,大哥叫大嫂‘大娘’,三哥叫三嫂‘三娘’。就只有你,嘿嘿,一口一個‘娘子’的,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們恩愛麽?”

  她臉皮薄,早紅了臉,半天才嗔怪道:“不許叫我‘娘子’!”

  四郎用手捂着胸口,不小心碰到了一直放在懷中的塤。他摸出塤,細細撫摩着,眼裏漸漸騰起了一層水霧。

  “你看,這是我專門爲你燒制的塤。我們不是説好了要合奏麽?”

  “可是……我不會吹啊……”她低聲説。

  “我教你!你一定要學會!不然我爲你譜的《雙飛》怎麽能演奏?”

  厚實的大手覆着纖細的小手,心手彼此相連。

  不知不覺,四郎竟走回了四娘的小築。他記得,他們第一次見面就是在這個小築前。四郎知道她喜歡兔子,就特地買了一雙兔子送給她。

  “怎麽多了這麽多兔子?”成親後回門的那一天,她發現院中的兔子多了不少,便向她娘詢問。

  “我也不知道這兔子何時帶回來這麽寫三妻四妾,籠子都要裝不下了。”

  “三妻四妾……”娘的一句話引起了她的心事,她突然問,“你會不會也像兔子一樣,日後娶個三妻四妾的?”

  “你説呢?”他故意不答。

  她垂下頭,小聲道:“若你真的娶了,我也毫無辦法,只能一個人傷心流泪罷了。”

  他笑了,擁她入懷:“我怎麽忍心讓你難過?我永遠不會讓娘子傷心流泪的。”

  此刻他站在飄雨的院中,心被痛苦撕扯着,片片碎裂。“永遠不讓娘子傷心流泪”的誓言猶在,可如今,人事全非。

  “娘子!娘子呢?”他撞開屋門,愣住了:桌上的飯菜依舊是他離開時的樣子,連地上破碎的藥碗都没有動過,屋内却多了兩個人。一個是十八、九歲的少年,眉眼與他有幾分相似,却有着與年齡不相稱的沉静。少年身邊站着一個粉雕玉琢般的小女孩,看樣子還不到十歲。她身着一套粉紅的小裙子,梳着兩個小髮髻,眨巴着大眼睛看着他。

  “六弟?八妹?”他緩緩吐出兩個稱呼,“你們怎麽來了?”

  “娘知道你在這裏,就讓我們來接你回府。”六郎道,“娘和嫂嫂們一年前就知道你回來了,四嫂説你失憶了需要静養,所以整整一年大家都忍着没來看過你。”

  “四嫂説今天會帶你去祭拜爹和哥哥們,”八妹仰着頭接話,“但是我們等了大半天都没有看見你們來。娘説你們可能出事了,終於忍不住叫我們來看看你們。”

  “如果你真的是楊四郎,那她爲什麽不帶你回天波府?爲什麽快一年了你連一個楊家人都没有見到?”

  銀鏡的話清晰地響起在耳邊。四郎這才知道,是銀鏡設局在騙他,真正把每個細節都利用上的人,是銀鏡!四郎想起晚上喫飯時四娘的追問,他恍然——其實她早就看出破綻了。是啊,如果他真的去了墓園,怎麽會碰不到楊家人呢?如果他遇到了楊家人,那之後的一切都不會發生。

  “砰!”四郎重重地一拳砸在桌子上,吼道:“爲什麽我没有想到去查证?爲什麽我要這麽相信銀的一面之詞?我恨我自己!”

  “四哥!”六郎從後面制住他,“你别這樣!先回家吧!娘她們等你等得太久了!”

  “四郎!你終於回家了!”一踏進天波府,楊夫人佘賽花就迎了出來,“娘想你想得好苦!我還以爲我又把你弄丢在戰場上了!”

  四郎看着娘親,久久不能言語。回家了,是啊,在外漂泊一年多的遊子終於回家了。可是家裏的一切還都一樣嗎?爹,兄弟,妻子,都不在了。而娘……

  “娘,你的頭髮……”當他的目光停留在賽花頭上時,泪水涌了上來。記憶中,在他們出征金沙灘前,娘親還是滿頭青絲,如今已是繁霜滿鬢。

  “白了,是不是?”賽花嘆了口起氣,“任何人在一夜之間喪夫喪子,都會白頭的。”

  “娘,四郎好不容易回來了,就被這麽傷感了!”楊家一衆娘子從裏屋出來,見這樣悲切的場面,大娘忙打圓場,“爹和大郎他們若泉下有知,一定會爲我們找回四郎而高興的!”

  “是啊是啊,四哥也累了,快讓他回房休息吧!他的房間,四嫂每天都在打掃的!”五娘補充。

  一句“四嫂”更勾起了四郎心底的傷痛。他看着楊家衆娘子,惟獨不見那如水蓮般淡素的容顔。他喉頭一緊,不由得怔怔地對賽花喃喃道:“娘,我殺了娘子啊……我真恨自己誤信姦人……”

  賽花一愣,臉上不知爲何竟有了笑容:“傻孩子,你娘子她就在這府裏啊!”

  “我知道,她捨不得我……我能永遠感到她的存在……”四郎摇着頭,“可她的人……她的人……”

  “她的人也在!”楊家衆娘子和八妹同聲道,每個人都笑得意味深長。

  一陣悠揚的塤聲從裏屋傳出,四郎閃電般抬頭。他聽出,這就是當日汴京大戰時他在大帳中聽到的樂曲,當然也聽出,這是他專門爲四娘譜的曲《雙飛》。難怪當日他會被那塤聲觸動。

  “娘子!娘子没死!”四郎欣喜若狂,顧不得禮數,握着賽花的肩急切地問,“娘,這……這是怎麽回事?”

  “這呀,就得謝謝他啦!”她朝門口努努嘴。

  天波府門口出現一名青年男子,其貌不揚,看不出有什麽特别之處。四郎只覺他眼熟,却想不起來是誰。

  “客官,不記得小的了麽?”來人提醒。

  “……”四郎頓悟,“是你!”

  來者正是——君悦客棧店小二!

  原來,四郎一大早神情恍惚地拿着一個紙包——就是四娘在四郎的藥房中新加的那味藥去見銀鏡時,小二只覺得他是怪人,没怎麽在意。而後來四郎在夜晚客棧打烊後再度返回客棧時,小二突然記起他就是楊家一年多前失踪的四郎!他記得以前楊四郎常帶妻子來此吃茶點,有一次還幫他打發了一群在店中鬧事的人。身爲醫者的四娘也給客棧送過幾次藥。小二見四郎行爲怪异,居然還與遼人貴族來往,不由得心下生疑,悄悄跟上去,偷聽到四娘中毒的消息,便急冲冲地通知了天波府。賽花畢竟冷静,令衆娘子中武功最高的大娘和六娘帶上四娘配出的各種解藥趕往小築,救下四娘,並將其帶回。子時,小二目睹了四郎被拔除金針、殺死銀鏡的過程,又趕到天波府報信。賽花斷定四郎會回小築,便派出六郎和八妹去接他,於是就有了剛才的一幕。

  “多虧這小二認出了你,不然四娘可就……哎,四郎你去哪?”賽花還在感慨這件事有驚無險,就看見四郎轉身冲入裏屋。

  “見娘子去呀!”楊家娘子們同時笑道,輕鬆的笑聲裝滿了天波府。

  “娘子……”四郎推開房門,果然看見了那淡定的素顔和如羽的白衣,不禁泪流滿面。

  塤聲一頓,白衣少婦站起,淺笑道:“四郎,歡迎回家!”

  四郎一步上前,緊緊抱住四娘,像是一輩子都不打算鬆開了……    

  後記:在整部《少年楊家將》裏,我最喜歡也是最心疼的就是四郎小兩口了。出於私心,我“篡改”歷史,寫出了自己心裏的最佳結局。還有文中“賽花”這個稱呼會有些怪,應該稱爲“楊夫人”才對。但是在《少楊》中賽花媽媽是一個識得大體、又有點調皮的媽媽,我本身很喜歡這個角色,所以在稱呼上加入了自己的感情色彩。可能有些挺主觀的情節設計,還請大家多多包涵!没看過《少楊》的朋友就把它當一般的小説來看吧!畢竟我是寫得很辛苦的……

  最後要感謝武幻天後滄月及其作品《七夜雪》,本文中“金針封腦”的相關資料就是取於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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