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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評論學術出版社 >> 文章内容

回到村莊



  藍 紫

  憶潭江

  年輕的河水一路頌歌,繞過我的家門,潤澤着兩岸的稻麥。

  多少年了?潭江。

  記憶的日子裏,一個少女居住在水邊的花蕊裏,爲村莊的千古洪荒縱情歌唱,花開花落的季節裏,無數次將手指深入水中,傾聽水韵深處一種動人的心跳。

  過往的日子倒立江底,母親每天早上去江邊汲水,我常常傍晚去江邊浣衣,打撈着一些從源頭漂流而下的詩經的葉子,讓心事與石頭沉在江底,讓風在心頭吹出細細的波浪。

  水邊的桃樹掛滿了金光閃亮的泪滴,潭江,曾映照多少少女羞赧緋紅的臉龐?曾記取了多少英俊少年纏綿動聽的情話?清澈的江水,澆灌了多少常開不敗的愛情之花?

  我傍水而立,一排沉思的樹就在身邊,長長的堤岸是村莊的血脈,清清的江水是村莊心中日夜流淌的血液,是村莊年年守望,年年依舊的衷腸。

  潭江,我無比親切熟悉的容器,盛載這些高貴而從容的液體,一次一次洗過星光的碎片,越過我的身體,村莊,家園……

  如今,身處遠方,我如何該將自己遺忘,赤脚追趕在鄉村歌謡中奔跑的親人?

  今夜,我一定會在夢中枕着水的音樂,享受安謐詳和的栖歇。

  回到村莊

  回到村莊,生命中那一片單純的净土,最初的流水與愛情,已遠在千裏之外。

  多年以前,我從温暖的家園駛向大雨紛披的日夜,無論沿途的高樓多麽富麗而堂皇,都無法妨礙我的憂鬱和沉思,遠離村莊,我不哭泣,也不歌唱。

  曾經的日子,渴望在一個個風清雲淡的夜晚,將思念叠成長長的路,鋪向多年不曾親近的村莊,和村莊裏稚拙潔净的童年;鋪向適宜我們生存的天空、泥土和莊稼。

  花朵裏的蝴蝶再次浸淫我的身心,拂去心頭的漫漫風塵,花朵漂過遠山,漂過七月的陽光與夜晚,漂入水的中心,靈魂的居所。

  花朵開在水上,在水中漂流,我開始觸痛並深究這無情的歲月。曾經,我是風的囚徒,從不放棄流浪,乘一片風的羽毛,從不放棄飛翔。

  坐在流水中央的我,只能把所有的落花掬在掌心,以我真誠的泪光呼唤,這是我唯一能够表達的真情。

  當村頭老樹的陰影,再次遮蔽思想的後院,我再也無法躲避那道潔净的目光——我的源流、一生的江河、榮耀和坎坷、五穀雜糧的村莊,在黄昏中欲飛未飛的黑色翅膀。

  古老而安詳的村莊,是什麽讓我甘願在這冰凉的城市窮盡一生的想象,去描繪你平静而淡泊的面容?

  春華秋實

  一粒種子,從春天走向秋天,便經歷了短短而又長長的一生。

  春天的花朵,是風中的火焰,足以燃燒整整一個夏。秋日的果實,是靈魂的寄託,足以温暖整整一個冬。

  遍地生長的莊稼裏,農人是最動人的風景,那飽經風霜的足迹,陪伴着鄉土詩人走過漫長的詩行。

  春天的花朵和秋天的果實,開在農人壯碩的笑容裏,結在農人閃光的汗水中。汗水洗滌出來的金黄,讓我們能在谷粒中嗅出鹽的味道。摇滚的城市中,没有鹽質的詩句,那咸鹹淡淡的語言,注定開在春天熟在秋天。

  薄脆的黎明之後,年輕的愛情背後,是誰揮舞着與生俱來的千古諾言,將稻穗的光芒延伸至靈魂至高無上的窗口?

  能不能結果無所謂,重要的是有没有努力讓自已像花朵一樣無悔地走過春天。

  過程往往比結局更美麗。

  七月流火

  遍地的陽光雀躍,豐收的渴望在一根扁擔上吱呀作響,扁擔壓在農人的肩膀上,動人的旋律照亮了遠山與明亮的燈火。

  田野裏隨處可撿的是靈動的詩行,打谷機的聲響擦着季節的邊緣,飛轉的齒輪上漂浮着蟲鳴和壯實的夢想。

  村莊的裏裏外外都流淌着火一樣的脚步,火一樣的顔色。七月的人們,粗糙的大手與蒼老的臉龐,該怎樣從一粒谷種之間找到火一樣的希望?

  太陽是莊稼的一枚圓圓的心願,在冬季的礦漠中痴情,在春季的花紅柳緑中熱情,在夏季的蓬勃中熊熊燃燒……

  七月的手掌在炙熱的笑容中握緊每一株稻穗,深厚而漆黑的土地是另一種節奏,在陽光中敲打出灼人的幸福光芒。莊稼劃動金色的大槳,在田間小路上火一樣川流不息。

   夏天的戰事,陽光的長河裏,辛勞的農夫是一位位出色的水手呵,在糧食的波光血液裏力挽狂瀾。

  呼唤遠山

  面對遠山,層層叠叠的是永無休止的歲月,在遥遠的山巔,默默地展示着一種昭華一種美麗。

  莊稼人壯實的肩膀上,挑着遠山火辣辣的期盼,羊腸小道的出口,是誰站成一幀期望的風景?是誰站在時光的隧道裏,將久遠的城市默默端詳?

  農人躬耕的身影,是遊子心中的遠山,一道一道歲月的溝壑裏,跌落了多少古老的思念又容納了多少歲月風雨?遊子的脚步可以漂流在天涯海角却永遠走不出遠山一抹深沉的呼唤。

  走過了那麽多城市和巷口,心中的牽掛却還在遠方,爲了夕陽底下的那抹貧瘠,爲了田野農夫的那幀剪影,我的詩行裏滲出了滄桑的泪水。誰能在星月朦朧的夜裏,給遠山披上一件午夜的紗衣?誰能給日夜操勞的老屋,掛一彎温暖的月光?

  緣於生命中那股不可遏止的期盼,我對遠山有一種深深的情愫,午夜的夢裏,遠山總會唤起心原始的回歸。

  呼唤遠山,其實是對真誠的呼唤,夢想的家園,真誠的花朵,總一次次使我因幸福而顫粟。

  呼唤遠山,其實是一種對生活的呼唤,來自莊稼呼吸的深谷,來自大地温暖的脈温……

  黄昏中的村莊和犁

  犁静静地蟄伏在季節的角落,這是一把沉重的歲月之鐮,收割着村莊的沉重。

  零散的夢,讓我在村莊把耕耘想像成一張苟延殘喘的犁。父老鄉親們在夕陽的餘輝裏,掬起那道深深的犁痕。犁眼之外,夕陽牽動村莊一年一月的喘息。

  古銅色的臉龐,像古井,流淌着村莊不息的追求和憧憬,黄昏的田埂上摸索出老人的泪。那些生命中的稻根,就這樣充實我路上的黎明。

  還有什麽可以遥想的呢?我的手將要插進村莊的黄昏。像一片默默的葉子,注視着犁踏水而來的方向,響徹田埂的吆喝聲,一直扺達异鄉客人的夢裏……

  以一種鞠躬的姿勢,犁彎曲的身影拂動村莊孜孜以求的旌幡。面對一道道翻越的犁痕,面對農人滄桑的面孔,面對一閃即逝的白天和黑夜,父輩們的兩掌熱泪灑向終日墾荒的土地。

  七月的村莊漸走漸近,穿過稻穗揚花的時刻,在村莊後面掛上一雙明亮的眼睛。父輩們揮汗如雨,把金黄的綢緞,掠上屋頂的平臺。黄昏中村莊和犁的影子,牽我走遍七月的躁動。

  從黄昏的村莊走來,昨日的眼泪流向田野。生命的驛站,我漸次感到那張老犁輾過心頭的份量。兩眼望穿,不爲着左道西風的牽念,不爲着熱血澎湃,那是我愛的另一種體現。城市的風塵中,村莊的風景繼續滋潤着我們,讓我們剛强。

  獨步村莊的腹地

  是誰把村莊風調雨順的歷史,一不經意就寫進句子?是誰揮舞着一生的汗水,延續村莊古老的故事?

  獨步村莊的腹地,細雨的天空下,中國農夫居住的鄉村,以一種典雅的氣質,坐在寒冷的枝頭,用極富詩意的歌聲響徹春夏秋冬。用筆瑣碎的記録着村莊的風風雨雨,整個宣紙都在一唱三嘆:爲了耕耘,爲了收穫,我們已將諾言和誓言交給土地和手臂,交給滿載生命和愛的心靈。村莊的田野,還殘留着三月的美麗和七月的汗水。

  斑斕的陽光下,輕風拂過樹葉,那一縷縷綿綿不斷的生命絶想,將村莊壯大的天空擦得雪亮。期待着來年的收成,那頂守舊的草帽,盛滿了秋天的思考。

  就像隨風飄逝的日子,來自村莊的語言,遠遠地冰凉而來,踩傷我的孤寂。倘若能像昏黄的燈火,垂青於枯葉唱盡的村莊,年少的旅途,讓一雙扺達遠方的鞋,再也走不出村莊的呵護。

  村莊,當初在你的身旁,我們曾爲泥土嘶啞地歌唱,那風中飄颺的白發曾深深打動我的泪腺。一根根手足相傳的草繩,讓我歷經時間沉浮,在祖先長眠的路途,使牛犢們熟稔整個冬天。彎曲的身影静如止水,房屋下閒置的生命,在水土保存的情愫裏,遥寄給遠方的遊子。並讓我在村莊的腹地將一種愛作千度輪逥的傳唱。

  獨步村莊,獨步村莊的腹地。命中注定我只是一片飄向天涯的落葉,同瘦樹上的寸寸光陰,結伴偕行。

  土竈

  (在老屋,土竈是一家人的生命之源……)

  雖然,老屋和貧窮已被久遠的拆除,只是那方土竈,仍在我的記憶裏節奏分明……

  苦菜花般的日子,母親用柔弱的雙肩馱着日子,帶我們匆匆趕路。那時的土竈,唯一能使我們臉上閃過健康光澤的生存之土,給我們蒼白的日子帶來一絲生活的色彩。土竈的光芒依次舔過母親慈祥的面容和父親滄桑的背影,那躍動的精靈,滋養着我和弟弟甜甜的笑靨。

  父母一天天的把日子塞進土竈一天天地把我們撫養長大,土竈年年衰老而日子越過越新,終於在一個鶯歌燕舞的春天,土竈被我們遺忘在目光之外……

  (而我却一直不能忘懷:土竈是一家人的生命之源……)

  記憶中的土竈,讓我在繁重的工作和生活之中,總要静静的思考:幾十個春春秋秋風風雨雨裏,是什麽支持着我走完那一段人生苦旅?

  看不見陽光的日子,把心情打開,把陳舊的記憶打開,土竈,挺着泥土崇高的脊梁,把最深沉的患難與共的赤誠,用一串串跳動的火焰表達……

  生命的意義裏,有誰還能像土竈,在困境中,悄悄的來?在幸福中,悄悄的去?

  深深的夜裏,攤開千年的歷史,我看見土竈在時光的深處,讓火光歡快的躍動。那團不滅的生命之火,讓我在今生的道路中,如此執着地追尋着今生的夢想……

  石     磨

  站在時間的隧道裏,將久遠的歷史默默端詳,一尊石頭打造的靈魂,在季節的根部,恪守着中國農夫的淳檏與善良。

  面黄飢瘦的臉孔,青黄不接的歲月,石磨,在那些面目全非的日子裏挺身而出,一千次的逥旋一千次的呐喊,那些挣扎在死亡之綫上的人們,讓太陽站在精神的高度,讓貧窮化爲粉齏而凌空飛舞。

  這尊古老的故事裏走來的生命之石,布滿着東方之土,負載着五千年厚實的陽光,葱蘢地蔓延,讓每一次摇動宛如祖先靈性的手臂。

  穿行在生活之水上,石磨,在點點滴滴的歲月裏,幽深着一個民族,在千年流傳的民俗中,成爲一個古色古香的傳説,飄逸着中國農夫睿智的芳香。

  古老彌堅的石磨,在那些貧窮的日子裏響成一種久遠的回音,讓失眠的火焰再次豐滿飢餓的竈堂,荒原與家園之間澎湃着久違的笑臉。

  石磨從古夢的深層透射燦爛的光芒,一柄木質的材料同我們血脈相連,讓我們握緊歷史,握緊生活,握緊我們生命的脈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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